彭清华
久居萍乡城,每晚看到的都是万家灯火,一片通明。透过那彩光闪耀的夜空,脑海里偶尔会浮现曾经油灯闪亮的老家小山村,想起曾在油灯下操劳一生的老父亲、老母亲。
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从记事起,每到夜幕降临,母亲就从卧房里取出煤油灯,放在灶台上,然后取下玻璃灯罩,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柴火,点燃灯芯。刹那间,原本昏暗的厨房明亮了许多。那盏灯有三分米高,灯罩占了一小半,薄铁皮做的灯头四周有四个夹灯罩的小瓣,灯头正中微微凸起一个小不点,小不点一分为二,中间留下了一条细缝,那是灯芯探头的地方。灯头下是一个圆形的“大肚”,里面装煤油,盘着灯芯。底座则像个倒扣的喇叭。点燃灯芯,火苗淡黄。在被烟熏黑的厨房里,灯虽小,却不可或缺。冬天的傍晚,天黑得早,母亲经常就着灯光切菜、炒菜,收拾灶台。
晚饭做好了,母亲把这盏油灯和饭菜一起端到厅屋里的八仙桌上,我们一家七口人,就着那昏黄的灯光,开始津津有味地用餐。有时我偶尔掉了几粒饭在桌子上,母亲总是把饭粒捡起来,放进嘴里,并告诉我粮食来之不易,要好好珍惜。
油灯用久了,灯罩会被熏黑,影响照明,那时,母亲会找来一块破布打湿,取下玻璃灯罩,小心擦拭,直到一尘不染,像新的一样。
有一次,弟弟不小心碰到放煤油灯的桌子,灯倒了,灯罩摔碎了,煤油流了一地。母亲很生气,狠狠骂了弟弟一顿,第二天走到距家几千米的商店买了一个新灯罩。从此,我们在煤油灯旁经过都很小心,生怕打翻了煤油灯,带来不必要的损失和责骂。
那时小商店都有煤油出售,我记得是三角六分钱一斤。家里一年用多少煤油我不知道,但为了节省,我家点灯的时间一般不长。如果是夏天,我们洗漱完后,就灭灯在门前乘凉,有时甚至就着窗外的月光就寝。冬天则在火炉边烤火,只在就寝时才点上油灯照一会儿。如果家里孩子老人多,有两三个房间,也不是每个房间都会配置煤油灯,能同时照亮两个房间的,往往会共用一盏。实在不能共用的,才会添置。
我读书后,煤油灯的作用增加了一项,因为我有时要在煤油灯下做作业,偶尔得到一本连环画,我也要在油灯下反复看几遍,沉浸其中。此时的母亲,经常会“借光”,在煤油灯下为全家人缝补衣裤、鞋袜,或者纳布鞋底、鞋垫。每每需要断线,母亲不用剪刀,而是张嘴用牙一咬,线就断了。以至于后来看到母亲门牙掉了,成了缺牙老娘时,我都会心疼当年煤油灯旁的老娘。读到三年级时,哥哥当兵去了,父亲没有什么文化,给哥哥回信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肩上。那时,父亲坐在饭桌旁,一边抽旱烟,一边口述,我则就着煤油灯光,一边听,一边在信纸上写。至于写了一些什么内容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大约是“家里一切都好,请勿挂念”之类的话。
多年后,家乡通电了,祖祖辈辈常用的煤油灯逐渐退出历史舞台,只有停电时,才会拿出来擦拭一番再用。
如今,父母均已过世,每次我从城里回到乡下,看见村中的小路变成了沥青大道,一栋栋水泥房拔地而起,听着电视里传出欢声笑语,我在欣喜家乡日新月异的同时,总觉得父母过世太早,辛苦一辈子却没有享受到当下的幸福生活,是一种很大的遗憾。
是啊,油灯时代早已过去,但在我的心中,那段清贫的岁月和父母的养育之恩,不会因时光逝去而淡忘,反而会历久弥新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