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元勇
天上云层太厚,月亮一时都钻不出来。
月莹端着一碗饭,就着菜,坐在门前橙子树下的小板凳上吃。
父亲辉荣也端着碗走了出来,一边扒饭一边絮叨:“我生你养你7000多天,还比不上他3天对你好?你跟我说,他那3天好,能有几斤几两?”
辉荣说的好,是指在老山壁种樱桃的彭绍青对女儿月莹的爱。妻子走得早,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儿拉扯大。女大不中留,留了结冤仇。这不,刚满22岁,偏偏就看上了老山壁的人。先不说人怎么样,就那地方,谁会嫁过去呀?
老山壁是什么地方?山里的山里。有话说得实在:“有女莫嫁老山壁,上岭下坳登楼梯。”
辉荣实在想不通,女儿是着了魔还是咋的?再说那个彭绍青,不过是个青皮后生,能有多大本事?难道那深山坳里还藏了宝疙瘩?
嫁进去只要3小时,走出来得耗三代人。辉荣咬死了话:“除非自己眼睛一闭上了天,否则,绝不同意。”
彭绍青没说什么话,也没去争辩,只带月莹去看他的樱桃园。
樱桃园里,土是松的、风是软的,阳光落下来,连石头都暖暖的。彭绍青指着光秃秃的山坳说:“月莹,你看,这里的土松软松软的,还富含硒和锌,种出来的樱桃黑红油亮,别处都比不了。我这樱桃园全部种上,有四五千棵,以后,你想吃就吃,想卖就卖,你就是樱桃园的老板娘。”
彭绍青收住了脸上舒心的笑意,低头刨地,一锄一锄,把樱桃园刨出了一片优美的声响。
月莹站在一旁,沐浴着带着樱桃清香甜味的阵阵微风。
辉荣只当是画饼,说:“这哪是前景?这纯粹是一张饼,一张大大的饼。家门前李狗子家的毛桃园当初也说会挣大钱,现在连老本都亏尽了,只剩一个破棚子啦。”
月莹没争辩,放下碗筷,夜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走了,去了老山壁。
辉荣没去追,也没去找。他知道月莹在那深山坳里,去找也无用。
辉荣说:“樱桃有什么好,核大肉薄,还不如毛桃实在。我不吃。”
樱桃养颜美容、开胃护脾、补气补血。月莹爱吃樱桃,彭绍青便一棵接着一棵种,满山满坡地种。
彭绍青说:“月莹,等樱桃挂果了,想吃,只管摘。”
彭绍青称月莹为樱桃公主,说:“等收成稳了,再把果子挑到山下卖,换了钱,好好过日子。让咱的樱桃公主变成樱桃皇后。”
月莹信,看着枝头渐渐饱满的果实,眼睛都是亮的。
老山壁的鸟鸣,清脆动听;山间的花,绚丽多彩;山坡的草木,碧绿葱茏。月莹望着这山这水,她想起了父亲辉荣,想起了父亲的老屋。
她想,也许,父亲总有一天会懂她,会来老山壁看一看这里满山满岭红黑透亮的樱桃。
“辉荣,你女儿送樱桃给你吃了吧?”
“老山壁的樱桃好吃啊,吃了可以延年益寿咯。”
旁人一句句打趣,辉荣只当是戳心窝、戳背脊骨。他不答,也不吃樱桃,就算吃,也绝不吃老山壁的。要吃就吃门前的橙子。
第二年夏天,樱桃红了的时候,辉荣的头发一夜间白了大半,像落了一层灰、一层霜、一层雪。
一看见樱桃,他就觉得那红果子扎眼,像一颗颗烧红滚烫的子弹,专打他的太阳穴。于是,辉荣就喝酒,一杯接一杯地喝,喝得满面通红,喝得青筋凸显,喝得眼前的山、树、屋,全都晃成一团模模糊糊的红,喝得天地人浑然一体。
后来辉荣就开始哼调子,没有词,只有含糊的腔调:樱桃红了……
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,一颤一颤地,夹杂着“沙沙”的响声。
远在老山壁的月莹和彭绍青,一点也听不见。两人一心打理着樱桃树,盼着果子甜、卖价好,盼着老山壁的日子,一天比一天甜。
一日,月莹再也克制不住思念,悄悄回了家。只见门柱上,一只灰蚂蚁慢慢爬,几只蜜蜂自顾自飞进飞出,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,它们只认识辉荣,不认识许久未归的月莹。
月莹把一袋红亮的樱桃放在积了一层油垢的饭桌上,没敢出声,然后悄悄地转身走了出来。她低头看见橙树下的竹椅断了一条腿,用砖头歪歪斜斜垫着。几片枯叶,落在断腿旁。
月莹静静地站在树下,张了张嘴,一声“爸”还未喊出来,却堵在了喉咙里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她回转身,轻轻地抹了一把脸,低着头就往老山壁走了。
走到半路,背上突然一阵发冷,像有人在后面看了她一眼,转瞬藏进了路边的丛林里。
天黑前,月莹快到老山壁的家时,恍惚看见父亲辉荣的影子在门前一晃。心里猛地一紧,打了一个寒颤。
第二天清早,月莹接到娘家邻居打来的电话,声音刻意地缓和,轻轻地问道:“月莹,樱桃红了没?你快回来一趟。”

